那一杯,釀在板塊上的酒
– 從地貌到靈魂,花蓮地酒的風土告白 –
若你曾站在歐亞板塊及菲律賓海板塊交界紀念碑前,靜靜遠眺縱谷,就會知道這片土地並不沉寂。
【流域裡的地貌宇宙】
花蓮的土地基因,從板塊擠壓中長出來。
站在花蓮,腳下的地面從來不只是靜止的。若要說這裡的風土作物為何如此獨特,必須從它腳下的板塊開始。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,是兩大板塊長年推擠、錯動的邊界,也因此,花蓮成了台灣地貌最劇烈的劇場:山會隆起、河會改道,崩塌與堆積不斷發生。這塊土地還沒停下,它年輕、動態。變動本身,就是花蓮的土地基因,也切出了南北兩大流域。這次,我們從秀姑巒溪出發,走進這片「很花蓮」的地貌宇宙。
在這樣劇烈的地理運動中,湍急的秀姑巒溪展現出令人驚嘆的地形層次,也創造了多元的風土滋味。從高山到出海口,短短一條溪流壓縮出丘陵山麓、河階台地、縱谷平原、河床砂礫,流經峽谷,最終在出海處形成海階梯田。這裡彷彿是一部地貌的斷代史,翻山越谷之間,一層層展現出台灣地質運動的痕跡。
地形多樣,物產也因而豐富。這些作物不是只靠陽光雨水,而是在擠壓與沉降之中,適應地形的壓力與坡向,發展出各自的風味,也成為花蓮地酒的根本。

兩大板塊加上秀姑巒溪,創造出多元地貌與特殊作物。
在山麓丘陵地,赤科山的金針花帶著礦質氣息,小油菊野性細緻,海岸山脈上的柚花則散發春日香氣;縱谷平原孕育稻米與大豆雜糧,為米酒與啤酒提供厚實主體;河床砂礫地上,西瓜甜潤奔放、鳳梨香甜可口;而在高起的河階台地,咖啡、晚崙西亞橙與茶一字排開,展現氣候張力與日照風乾;最終在臨海的海階梯田,紅米在鹽風中生長,帶出稀有的風味底蘊。
這些作物與其釀出的酒品,不只是農業成果,更是地貌張力的延伸。每一種地形,就像一種發酵條件;每一株植物,都是地景的回應語言。秀姑巒溪一路奔流,像是為這些風土角色劃定舞台,也為花蓮地酒設定了背景 : 一部從板塊、斷層長出來的酒譜。
所以,若要理解花蓮地酒的多樣性,不能只從酒開始,而要從這片土地如何生成、錯動、沖刷與沉積說起。正是這些運動與變化,造就了花蓮風味的立體與分明,也從根本上,釀出了屬於花蓮的那一杯酒。

從板塊、斷層長出來的風土,花蓮地酒氣味鮮明、強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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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地形深處的飲酒語言】
從傳統酒與現代藥酒裡,讀出地貌與族群的文化節奏。
花蓮的地貌,不只切割出縱谷與峽谷、平原與台地,也切出了人們的生活節奏。當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因為秀姑巒溪拉開距離,不同族群便在各自的地形裡,發展出貼近地勢與作物的生活文化,而其中最真實的,是飲酒。
在中央山脈的山麓與山地,布農族、賽德克族、太魯閣族等高山族群,以小米酒為儀式之酒。這是祖靈的語言,也是山神的供品。在成年禮、播種祭、收穫祭等重要時刻,總有酒陪伴,用以敬天、祭祖,也串連起人與記憶的關係。
而在海岸山脈下的平原,聚落以阿美族為主,長年耕作糯米,也發展出另一種飲酒文化。糯米酒不再只是儀式用飲,更成為日常裡的共享之酒:在婚禮、收穫、家族聚會中流轉,傳遞祝福、邀請與情感。這些酒不是飲品,更像一種流動的關係。
地形與作物,構築出不同的釀酒邏輯,也養出了各自的飲酒節奏。地貌不只是孕育物產,也慢慢長出了文化的語言。

阿美族的年祭裡,糯米酒是連結天地人的文化載體。
這樣的差異,也延續到現代的藥酒選擇中。卓溪一帶位於中央山脈深處,交通不便,物流有限,補力康便成了部落中最日常的選擇。它不是流行,而是一種口碑的延續,也像一種對身體的照顧與集體默契。
相較之下,玉里193線道穿越多個阿美與閩客聚落,通路暢通,保力達價格實惠,成為農工、移動者的常見補身選項。一西一東,各有其日常節奏。
從山延伸到海,從小米酒到保力達,從祖靈祭酒到生活的提神補藥,每一種酒的選擇,其實都不是偶然,而是人們如何活在這片地貌裡的回應。喝什麼、怎麼喝,在花蓮,從來不只是習慣,更是貼近土地的一種語言。
「早安杯」不只是提神補藥,更是如何在這片流域裡的生活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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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未竟之地,崩塌中的風景】
花蓮的土地與人對話的方式,是崩解。
花蓮的地貌之所以豐富,並非因為它早已穩定,而是至今仍在生成。兩脈之間是板塊的推擠帶,地殼仍在滑動、河流仍在改道,風景仍在重組。這不是異常,而是一種日常。花蓮是一塊未竟之地,一座尚未完稿的大地。
2025年秋,馬太鞍溪堰塞湖潰毀,下游田地與棲地瞬間消失。對當地人而言,那不只是災害,而是一次再熟悉不過的提醒:土地,又變了。而在災後的佛祖街頭,一面被泥沙半掩的牆體露出四個字:「世間所有,一切無有。」那一瞬間,彷彿整片土地都沉默下來,只留下這句話,靜靜地留給人讀。

老天要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場徹底的失去,而是一份重新的獲得。
直到我們動手挖開泥沙,才發現那原來是一首完整偈語:「世間所有我盡見,一切無有如佛者。」泥土掩去的,不只是字,而是那句話最深的轉折。原來,老天要我們看到的,不是單純的「無」,而是要透過「失去」,去領會那份真正不可抹滅的「擁有」。那些挽起袖子、彎腰鏟土、安靜付出的「如佛者」,不正是這塊土地真正的風土。他們,不,是「我們」,正是花蓮給出的答案。
花蓮的土地,一直在說話。它以崩解為語、以變動為句,說出自己尚未靜止的真相。而這些劇烈的改變,看似摧毀,其實是提醒 , 要我們透過裂縫,看見「人」的樣子。這樣的對話,從來不只是關於斷層與災變,而是土地想告訴我們:
花蓮真正沉積出的,不只是風味,更是一種深藏人心的韌性與相守,像一杯沉穩厚實的酒,內斂、溫熱,專屬於這兩脈間的回甘。

崩塌中的最美風景,是台灣人的韌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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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與靈之間,地酒作為回信】
在變動的大地上,酒是人與土地、祖靈與未來的對話方式。
在花蓮,酒從來不只是為了慶祝。它存在於儀式、節氣與生活的縫隙之間,更深地,它是人與靈、與土地之間最核心的媒介。
當山在移動、河在轉彎、田地被洪水沖走,我們依然選擇播種、蒸煮、封存,讓氣味一點一滴累積,讓時間慢慢沉進瓶底。花蓮的地酒,不只是從土地長出的風味,更是一封封釀給土地的回信。說給祖靈的話,預留給未來的氣味,也是我們在變動中,有意識地留下的一點溫度。
從花蓮的視角談酒,其實是談人與萬物的關係,與靈、與地、與生命;也是關於自己,在必然的變動裡,學著放下、也學著歸零。
因為我們總相信,那一切失去的,終將以另一種方式,再釀回來。

花蓮在必然的變動裡,透過酒,學著歸靈、歸零。
<本文章為第二屆地酒節專稿內容>


